那些少有人走的路

1

小时候家里穷，心里也挺自卑。每到年关，父母都会带我去一趟县城，买点年货，顺便也逛一逛。但凡走到一家装修稍显华丽的店面，我都不好意思进去，怕进去不买东西，遭售货员白眼。父亲则比较放得开，拉着我说：走，进去看看。

我憋闷好一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了吧，进去也不一定买，挺丢人的，万一......

父亲把话接下去：说，接着说，万一什么？

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是啊，万一什么呢？

父亲帮我说：万一发现东西太贵怎么办？是吗？贵的话咱可以不买啊。万一人家冷笑翻白眼怎么办？是吗？凭什么冲我们翻白眼，不买东西，还不允许顾客看看了？还有万一什么？还能怎么样？要了咱的命不成？

是啊，最坏的结果，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吧。

“那......推门进去？“

”对，推门进去！“

现在想来，父亲给予我最大的财富，便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了。那之后，有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我都会给自己一分钟时间，想想做了后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以及自己能否承受得住，但凡可以，必做无疑。

于是，在大学二年级，有人问我，来了两位美国外交官，你愿不愿意过去做个交流谈话时，我一口答应下来。

每每回想此事，使我感到高兴的并非是两个半小时的交流让我获得了什么，而是我为自己感到庆幸，我知道，如果当时害怕躲了过去，我会遗憾一辈子。

2

刚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在理科重点班。其实我们高二才分文理，之所以高一就称其为理科重点班，是因为我们学校重理轻文。这种不平衡也是有道理的。一来，我们的县城高中理科升学率勉强可以，文科则根本没法提；上届文科生里只有一名学姐过了一本线。二来，这些高一读重点班的孩子，高二肯定都会选择读理科；谁选文科，那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我便是脑子进水的那个。

在提交文理分科志愿表的时候，两个重点班，一百名学生，选择学文的，只有三个；精确到男性，则只剩我这个光杆司令。

当时我并没有多么强烈的使命感，只是觉得，我如果选择了理科，怎样也会考上个普本，将来找份还可以的工作，但怎么想怎么不畅快；若选择了学文，也许只能考个专科，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想想就觉得开心。

那个暑假的某天，我们全体师生吃了一次”散伙饭“，说是散伙，他们是散不了的，开学后走到另一条路上的人，只有三个。

那天大家挨个走到班主任前敬酒，老师也给每个学生说点未来寄语。我这个选择学文的，一万个不敢上前，因为班主任教物理，我的物理成绩又常年稳定在倒数第一。

硬着头皮走到她跟前，缓缓举起杯子：”那个......老师我要去文科班了。“

我现在还记得，老师姓任，任老师突然把嗓门抬到高八度，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我们这儿来：你敢想敢为又肯下功夫，学理科会有进步的，即便学文，你也是出类拔萃的！

多数人为少数人的选择鼓起掌来，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应该是哭了。

离席之前，她拍着我肩膀小声说：做自己的决定，不用过分关注结果，哪怕是跟别人不一样，哪怕最后没成功，也是另一种收获。最起码，这辈子不后悔。老师学理的，但老师也知道语文课本里有这样的话：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当年的高考没有考这段话，但我还是考上了一本。

3

回想从前做过的那些”少数派“决定，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那些没成的，不但没有影响我的人生体验，反倒更值得一说。

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了场运动会，要求每个项目都有人报名。我们学院美女倒是如云，而男生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男子五千米长跑，其余几位男同胞都拒绝。一方面，确实累人。另一方面，即便跑下来，也注定倒数第五，在七八千双眼睛面前，太丢人。

我上了，不是因为我有实力，不是因为我脸皮厚，仅仅因为，我想试试。

比赛前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校园广场上跑步。有天傍晚恰好碰上我特别崇拜的一位教授和他的妻子携手散步，他认出我来，便问：这是要参加运动会？我说是的。

他笑了笑：我也跑过，跑不赢都挺有意思的，坚持下试试。

在我跑着离开时，听见他对妻子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比赛那天，纵然通过一个月的魔鬼训练，我的速度有所提升，还是一直处于倒数第二的位置，但也算及格，因为我把倒数第一的那个同学跑吐了。

毕业那会儿特别想去读人大的研究生，录取率太低，身边的朋友和家长劝我谨慎选择。当时有位曾教过我的老师恰好去人大读博士后，我就发了条短信给她，问问希望大不大。

没过一会儿，她一能电话呼过来，叫定我的名字：”这么说吧，很难。从概率上讲，你十有八九是考不上的。“

”哦......“

”你知道吗？竞争对手不是一般人，是尖子里的尖子，考不上很打脸，而且你可能错过这一年中的很多其他机会......""哦......“

”但老师还是希望你试一试。“”嗯？“

”我说，我还是希望，你，试，一，试。“”可是......“
”我希望你试一试，不然你以后回忆起来，会一直想这个事儿的。“

我没考上，差了一点。但，我舒坦了。

我拿着高学历去做几个月勤杂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选择写文章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我只是有一样特别清楚：那是我的选择。而人之所以能证明自己活过，不也是正源自于此吗？

我是个看热门不嫌事大的人，甭管谁问我选择性的问题，我都会”不负责任“地怂恿一下，告诉对方试一试，再试一试。

后来我明白：匆匆几十年，很多事情，试对了，是收获；试错了，是景色。

 

 

本文及配图均为MBT自媒体用户上传，不代表平台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