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老

- 健康教育
2021-10-22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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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中环一个公园。很小一块绿地,被四边的摩天大楼紧紧裹着,大楼的顶端插入云霄,底部小公园像大楼与大楼之间的一张小小吊床,盛着一点青翠。
淙淙流水旁有一块凹凸有致的石头,三个人稳中有降选一个角,坐了下来。一个人仰望天,一个人俯瞰地,我看一株树——矮墩墩的,树叶油亮茂盛,挤成一团浓郁的深绿。
我们三个人,平常各自忙碌。一个经常是一面开车,一面电话不断,总是在一个个红绿灯交替之间做着业务交代,睡觉时手机仍开着放在枕边。另一个,天还没亮就披上白大褂开始巡房,吃饭时腰间手机一响就接,放下筷子就往外疾走。和朋友痛快饮酒时,他也时常一个人站到角落里捂着嘴小声说话,仔细听,他说的多半是:“尸体呢?”“家属到了没?”“从几楼跳的?几点钟?”然后不动声色地回到热闹的餐桌。大家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聚会结束,他就一个人匆匆上路,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
还有我自己,总有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走不完的路,看不完的风景,想不完的事情,问不完的问题,爱不完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忙,忙死了。
可是我们决定一起出来走走。三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没有一个包袱,手里没有一张地图。
然后,我就看见它了。
在那一团浓郁的深绿里,藏着一只深绿色的野鹦鹉,正在啄食一个绿得发亮的杨桃。我靠近树,仰头仔细看它。野鹦鹉眼睛圆溜溜的,也看着我。我们就在那杨桃树下对看。
另外两个人,也悄悄走了过来。三个人就那样站在树下,仰着头,安静地凝视许久,一直到野鹦鹉将杨桃吃完,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们相视而笑,好像刚刚经过一个秘密的宗教仪式,然后开始想念那缺席的一个人。
这是一个阳光温煦、微风徐徐的下午。我看见他们两鬓多了些白发,他们想必也将我的日渐憔悴看在眼里。我在心疼他们眼神里不经意流露的风霜,他们想必也在感叹我的奔波忙碌。
只是,我们很少说话。
那么奇特的关系啊。如果我们是好友,我们会彼此探问——打电话、发信息、写电邮、相约见面,表达关怀;如果我们是情人,我们会朝思暮想,嘘寒问暖,百般牵挂,因为情人之间是一种如胶似漆的亲密;如果我们是夫妻,只要不是怨偶,我们会朝夕相处,耳提面命,如影随形,偶尔争吵,然后和好,会把彼此的命运紧紧缠绕。
但我们不是。我们不会像好友一样殷勤探问,不会像情人一样百般呵护,不会像夫妻一样同船共渡。所谓兄弟,就是家常日子平淡过,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我们聚首,通常不是为了彼此,而是为了父母。聚首时即使促膝而坐,也不一定会谈心;即使谈心,也不一定有所企求——自己的抉择,只有自己能承受。有时候,我们问,如果母亲也走了,你我还会这样相聚吗?我们会不会像风中转蓬一样,各自滚向渺茫,想忘于人生的荒漠?
然而,又不那么简单,因为,和这个世界上所有共创的人都不一样,我们从彼此的容颜里看得见当初。我们清楚地记得彼此的儿时——老榕树上的刻字,日本房子的纸窗,雨打在铁皮上咚咚的声音,夏夜里的萤火虫,父亲念古书的声音,母亲快乐的笑,成长过程中一点一滴的羞辱、挫折、荣耀和幸福。那一估生命初始的美好时光,全世界只有这几个人知道,譬如你的小名,或者,你在哪一棵树上折断了手。
南美洲有一种树——雨树,树冠巨大,圆满如钟罩,从树冠一端到另一端大概有三十米。阴天或夜间,细叶合扰,雨直直地自叶隙落下,所以树冠虽巨大且茂密,树下的小草却茵茵然葱绿。兄弟,不是永不相交的铁轨,倒像同一株雨树上的枝叶,虽然有距离,但是同树同根,日开夜合,看同一场雨直直落地。与树雨共老,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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