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公司“秘史”

一

1944年深秋，纳粹德国已经是败象毕露，别的且不说，就拿赫赫有名的负责“最后解决”犹太人的奥斯威辛灭绝营来说，此时它已经落到了盟军的手里，于是，原来只担任中转任务的贝尔森集中营“升格”为处理犹太人的重要营地。就在这一年的12月，荷兰籍犹太人囚犯查姆来到该集中营焚化处办公室的党卫队队长那里报到。查姆在集中营里受尽了侮辱，但他明白，只要有活干就意味着能活下去。他发现自己这次的工作是负责给磁卡打孔，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多久就掌握了其中的诀窍。他发现这是一张很简单的5.25*3.25英寸的长方形的卡，上面是用数字标明的一行行栏目，每个栏目的不同数字的位置都打有一个孔。查姆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孔的奥秘。集中营的德国军官就是根据这些孔掌握着犹太人的生死存亡。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就是根据这张卡被确定身份、分类、分派、转送乃至被处死（纳粹美其名曰“最后解决”）。

原来，这张卡就是每天被运送来的各种人的“身份证”，卡上每一行、每一栏目都通过数目打孔方法表明了持卡者的国籍，出生日期，婚姻状况，子女数目，被囚禁理由，外貌特征以及工作特长等。根据卡上第三和第四栏的打孔情况就可以断定持卡者是哪一类人，第三个孔表示是同性恋，第九个孔表示是反社会分子，第十二个孔表示是吉普赛人，第八个孔表示是犹太人。第三十四栏是“出境原因”，第二个孔表示是转送其他集中营，第三个孔表示是自然死亡，第四个孔表示处死原因，第五个孔表示自杀，第六个孔表示要给予“特别待遇”，实际上就是处死的代名词，处死方式可以是毒死，也可以是绞死或枪决。

在犹太俘虏抵达时，每名俘虏的磁卡必须被输入机器进行分类，根据集中营的特殊需要，可以对拥有技能、不同年龄及语言特点的犹太人进行调整。发明这一办法的是纳粹将军奥斯瓦尔德•鲍尔，他认为处死犹太人实际上是“浪费第三帝国的资源”，因此主张让他们“累死为止”，所以就发明了“劳动解决营”。当火车和卡车源源不断送来来自比利时、法国和荷兰的犹太人时，集中营就通过该卡打孔情况将详情储存并汇总到党卫队统计总部，这样只要检索这些资料就能对犹太人的死亡情况一目了然。例如，据打孔卡统计，1944年12月登记的有20000名囚犯，平均每天死亡50名，到1945年春，被关押的犹太人已经超过40000名，他们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吃不饱，挨毒打乃至活活累死是家常便饭。在1945年3月，死亡人数竟然高达20000名。

查姆知道了这张打孔卡的奥秘，但是他不知道这张打孔卡空间来源于何方。他幸运地熬过了集中营的非人生活，幸存了下来。战后，查姆曾经在一家商店同这样的打孔卡“相遇”，这提醒他有必要把当年集中营里的这一情况记录下来，于是他写了，并交给了荷兰档案馆，但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

二

一直到1993年，这一年的深秋时分，一对当年从纳粹集中营侥幸存活下来的犹太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布莱克来到华盛顿参观大屠杀纪念馆。他们发现里面出现了一台刚刚陈列出来的泛着冰冷光泽的机器，机器上的商标说明这台机器是美国通用机械公司的产品。这台机器怎么会出现在大屠杀纪念馆里呢？美国的这一家全球著名的公司同希特勒屠杀犹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据边上的标牌说明，通用公司曾参与1933年德国第一次甄别犹太人身份的人口普查工作。布莱克当时就向他父母表示，通用公司的机器是“可疑的”，他一定要把其中的内幕查个水落石出。布莱克的父母当年都是生活在波兰的犹太人，布莱克母亲在押往集中营的半途曾逃脱而被纳粹“枪杀”并掩埋在路边的浅土里，布莱克的父亲当时不顾生命危险，逃离犹太人队伍，回到掩埋地点，硬是把他夫人从土里挖了出来，之后，他们在当地原始森林里整整躲了两年。如今，当他们全家站在大屠杀纪念馆里那些陈列品前面时，不但往事历历在目，更令年轻的布莱克产生了一种对罪恶追根寻源的强烈愿望。于是，一场置围绕通用公司机器和纳粹关系的调查活动就拉开了序幕。

众所周知，美国的通用公司是国际知名的品牌公司，它拥有巨额资产和声誉，因为它的产品总是领先一步，在政府和大企业集团尚在期望时，该公司就已经开始研究制造，并能行书就向客户提供最终解决问题的样品。那么，在大屠杀博物馆出现的通用公司样品又是怎么回事呢？能证明通用公司向只有12年生存期的“千年”纳粹帝国提供了什么样的最终解决问题的产品呢？博物馆展出的样品只说明通用公司参与了德国1933年的人口普查，之后呢？当纳粹冲锋队占领欧洲某个城市，他们命令当地犹太人集中并遣送的名单又是来自于何处呢？新到的占领者何以能如此迅速、准确地掌握当地犹太人的详细情况呢？

布莱克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些疑问，从1998年起，他开始着手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在美国、德国、以色列、英国、荷兰、波兰和法国聘请到专业研究人员，各语种翻译以及各类助手等，同时他还聘请了专门挑刺和意见相反的研究人员就调查结果进行反向责问。所有的参与者都是尽义务的，而且大家必须遵守一条共同的纪律：在调查结果形成之前，绝对保密。就这样，在一百多名志愿人士的帮助下，在现代化科学技术，如电脑、因特网以及电子邮件的帮助下，他们以每天100份的速度收集有关的文件资料，查姆当年在贝尔森集中营的目击证词也从荷兰档案馆里发掘了出来。用了不多时间，布莱克就从世界各地的档案馆、图书手稿收集中心、博物馆档案室和其他储藏库收集到了两万多页文件资料，同时还收集到美国国务院、中央情报局和联邦政府的许多解密文件，并且还摘要翻译了五十多本回忆录和有关打孔卡的科技资料，其中包括来自当年纳粹的出版物和报纸等。

可以想得到的是，美国通用公司断然拒绝了布莱克的查阅文件和要求采访的请求。不过，这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他从其他学术机构的档案资料室里同样能找到有关通用公司的资料。稍稍麻烦的是这些通用公司内部的文件资料上用的是特殊的“通用公司语言”——一种公司内部人才能看得懂的缩写或拼写，因此，布莱克为此又得先掌握一些特殊的“通用语言”，然而，这反过来又说明这些文件绝无伪造的可能性。而且，这些文件通过文件上标明的日期和名称（如华沙犹太人区，德国统计局，比利时火车站，奥斯威辛等）证明是可以互相引证的。布莱克动用了6个人从清晨一直工作到深夜来清理阅读这些文件。

布莱克说，说实话，如果你把这些文件一而而地检查的话，你根本无法看出它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如果我把所有这些文件汇总起来看，把它们联系起来的话，那就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而这幅画面所反映的事实就是：美国通用公司通过其分公司或子公司等单位，“直接地、有意识地”参与了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即使退一步来说，也是为纳粹的战争屠杀机器的整合起到了独特的作用。在纳粹帝国生存的12年时间里，通用公司向希特勒提供了“最后解决”的技术细节。

美国通用公司确实没有发明德国的反犹太主义这一理论，不过，在德国纳粹企图将犹太人打入另类从而需要将他们从茫茫人海中辨别出来并赋予特别标志时，通用公司出了大力。当纳粹德国希望运用这些信息进一步将犹太人赶出社会时，又是通用公司提供了方法。纳粹德国还利用通用公司提供的计算方法创造了往返于集中营之间的火车冷战纪录。可以说，如果没有通用公司的大力协助的话，纳粹德国就一直只能停留在原始的“一枪一个”结束犹太人生命的方法上，通用公司的自动化分类技术和其他先进技术，在希特勒他亡灵的历史大屠杀中应该说是起到了一种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那么，通用公司对希特勒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知情呢？实事求是地说，在为纳粹德国效劳的12年里，有些事情通过每天的工作记录就可以有所了解，有些更机密的事情则可能是不知道的。当年在通用公司内部有一条纪律：不准询问，不准乱说。当年在柏林或是内瓦的通用公司的子公司或分公司里，经常可以看到来自纽约公司总部的官员或者通用总裁的私人代表，他们的任务一是监管公司活动，保护公司利益；二是密切注意不要错过希特勒所提供的每一个能赚钱的商业机会。在美国政府宣布同纳粹德国的交易为非法后，通用公司的瑞士办事处就成了连接纳粹德国和通用公司的纽带，许多信息和资讯就通过这一“热线”往返于德国和通用公司之间。而在所有这些“服务”的背后，总指挥就是托马斯•沃森——通用公司的创始人和总裁。

三

如果追根寻源的话，美国的通用公司原来同德国还有那么一点历史关系——通用的技术是19世纪80年代德国人发明的，这位德国人就是汉曼•霍里斯，当年住在华盛顿的德籍美国人。霍里斯靠手中的技术发了大财，但是在同使用了他的技术的美国人口普查当局的一次激烈的争执后，他不得不在1911年将公司资产全部变卖还债。

托马斯•沃森就在这时候出现了，这位前缝纫机销售商，他把霍里斯的企业发行成国际知名的“通用机械公司”。沃森是个非常精明、果断的商人，1922年，正当德国马克大幅度贬值而使德霍机械公司（德意志霍里斯机械公司）陷入债务困境时，沃森趁虚而入，一举收购控制了该公司。沃森此举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沃森同德国的关系可以说是为通用公司同第三帝国的技术和经济联系奠定了基础。在沃森的严格管理下，这家德国子公司的业绩很快超过了通用公司的其他海外公司。到1933年希特勒登台时，德国通用公司已经是一家生产情况良好、财务动作情况良好的公司。在当时的德国，通用公司简直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美国的通用是向罗斯福政府出售军事技术，德国的通用则是在为刚上台的希特勒效劳。而为希特勒效劳的回报随着纳粹的魔爪向犹太人开始渐渐浮现。

四

希特勒上台后的一大目标就是要消灭犹太人，但是，纳粹德国在消灭德国境内的六十余万名犹太人之前，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先要确定他们的“犹太人身份”——希特勒认为，任何人，只要有一星点儿犹太血统的人，无论是同化也罢，只要同犹太人沾一点边，就是犹太人，也就是百分之百的消灭对象。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由于欧洲人口的迁徙和变动，许多犹太人来到了德国，其中来自波兰的人数最多，但遗憾的就是谁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精确的数目，也弄不清楚这些犹太人的分布情况，以及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和家庭情况等等，而最糟糕的是连这些犹太人的姓名还不甚了了。退一万步来说，即使通过庞大浩瀚的工作，通过政府记录，社区调查和教学查询，把这些犹太人的祖宗八代全查清楚，就是把这些犹太人统统迁出他们居住的社区街道，也是一项简直令人难以想象的庞大的工作。把这些犹太人赶出家园，送上火车再直接送进死亡营里，这无疑需要方方面面的高度协作和配合，特别是这些犹太人俯首帖耳的配合。当时正是欧洲战争开始紧张的时候，而希特勒的这一消灭犹太人计划又是迫在眉睫的任务，这就需要有计算机的帮忙，可是，当年哪里来的大型计算机呢？要说有的话，也只有通用公司才有一种打孔卡系统，于是，为希特勒统计德国犹太人的任务就“历史性”地落到了通用公司的“肩上”。

通用公司德国分公司发明了一种专门用来统计犹太人的种族鉴定统计卡。通过该卡，不但能了解到持卡人的宗教情况，更可以知道持卡者若干代祖宗的血统。通用公司运用自己的力量、设备和技术，终于满足了希特勒的愿望，设计并制造出希特勒第三帝国梦寐以求的特殊的鉴别犹太人的打孔卡。实际上，就是通用公司把希特勒屠杀犹太人的愿望，通过技术手段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鉴定方法，这种方法为第三帝国取得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万就。它首先是查询德国普鲁士档案馆里有关犹太人的全部资料，经分析排列组合后，得出有关的450个数据资料。而后就在打孔卡上通过数字的纵横排列将这些数据资料倾斜具体的数字，这样一来，只要检查一下对方所持的卡上的打孔情况，他的所有情况就一目了然了。在解决了数据资料的难题后，通用公司就开始夜以继日地生产数字卡。生产出来的卡经由德国统计局组织各地人员分发给当地的犹太人，再根据持卡的犹太人的具体情况进行打孔分类。这张卡上共分25类、35个个别的项目，其中囊括了持卡人的职业，居住地，国籍，来源地以及其他凡能想起来的所有有关本人的任何情况。同时，这张卡还有互相引证的作用，实际上，这张卡等于把持卡人的来龙去脉“一网打尽”，它等于是这个犹太人的全部经历和现状的缩影，纳粹德国当局只要看一眼这张卡就明白应该如何对待“这类人”。德国人还可以根据这张卡看出持卡人是不是来自东方、特别是来自波兰的犹太人，因为波兰犹太人是纳粹的头号消灭目标。

于是，在当年纳粹德国的企业界出现了这样一种难得见到的现象：正当其他许多外国公司企业因为纳粹的残暴和排犹行径而纷纷撤离德国时，只有沃森在迅速扩展德国的业务，增加了对德霍机械公司的投资，将它发改造成通用公司在德国的第一个大型工厂，他还设法使德霍机械公司免除了第三帝国的“利润税”。随着第三帝国对通用公司技术要求的日益增长，通用公司自然也不敢怠慢，在很短时间内就向德国各地发送了两千多套多功能打孔卡生产系统，紧接着，通用公司打孔卡生产系统开始遍及纳粹德国控制的东欧地区。更令纳粹德国称道的是，德霍机械公司不仅向第三帝国出售这套机械装置，而且还提供了优良的售后服务，定期派人保养检修，对那些购买实在有困难的地区，通用公司还提供优惠的租赁服务。同时，在柏林的通用公司分公司总部还非常注意保存有关的数据资料，一如现在的通用公司保存电脑数据资料一样。该公司还很注意培训纳粹德国的工作人员和代理人，帮助他们设立本地区的工作办事处，教会他们如何使用打孔机，如何解读这些栏目的数据资料。在纳粹德国需要的高峰期间，该公司创造了生产15亿张卡的纪录。通用公司在这样做的时候丝毫没有感到道义上的困惑，它只是认为希特勒是个“挺棒的贸易伙伴”，而且它还为自己的技术有如此大作用而感到“目眩”。因此，当时的通用公司发明了这样的一句格言：如果能做到，就应该做到。

平心而论，沃森本人并不是纳粹分子，但是，在一个强人统治下和个人崇拜到顶峰地步的国家里获取丰厚的利润对沃森来说当然是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的，哪怕这个强人信奉的是法西斯主义。在沃森的公司里，他的员工穿的是通用公司服装，唱的是通用公司的“厂歌”，人人都对通用公司表现出无限的忠诚。在整个30年代，沃森一直是定期前往德国视察，以获取有关第三帝国的第一手资料。他致函德国财政部长，赞扬“德国人民作出的英勇牺牲以及在责任领袖的领导下所取得的伟大的成就”。

而纳粹德国也对来自美国的如此忠诚并有影响力的合作伙伴予以了高度的评价。沃森并没有辜负纳粹的赞扬，为加深合作，他不但要德国这个市场，更需要美国国内的支持，为此，他为罗斯福竞选总统捐赠了大笔金钱，帮助罗斯福顺利入主白宫。为了报答沃森的厚意，罗斯福总统上任后曾请沃森出任英国大使，但沃森谢绝了。1937年，希特勒接见了沃森，并向他授予了纳粹德国的最高荣誉——德国之鹰的铁十字勋章，这是纳粹德国惟一的授予非德国人的最高荣誉，参加授勋仪式的有戈林等纳粹德国高级官员。

1938年11月，德国发生大规模的排犹事件，犹太人从此开始走向集中营和毒气室，他们手中拿着的就是通用公司帮助设计生产的、表明自己身份的打孔卡。1939年9月1日，随着纳粹德国的部队长驱直入波兰境内，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同时，给通用公司带来的是天文数字般的丰厚利润，因为德国战争机器使用的是通用的技术。纽约通用总部的员工吃惊地看着公司的利润节节上升。但是，这时候美国政府反对纳粹法西斯的态度也开始明朗化了，通用公司因为同纳粹的关系而受到严密的监视，因为公司成为前来美国培训、开会的德国纳粹分子进出纽约的中转站，还有一些德国纳粹分子甚至长期在通用的纽约总部逗留。多年来，沃森关心的是同纳粹德国的贸易，因此，他一直避免公开批评纳粹德国的法西斯行为。1940年，正当美国联邦调查局开始调查通用同纳粹的关系时，德国炸弹落到了法国巴黎的城内，如果不是因为一枚扔下的炸弹没有爆炸的话，美国大使恐怕也早就完蛋了。同时，两千余辆纳粹德国的坦克开始横扫西欧，炸弹还袭击了英国沿海地区。

面对纳粹德国如此公开的、猖狂到极点的侵略行为和对犹太人空前的残害，沃森终于致函希特勒，并退回了当年授予他的德国铁十字勋章。纳粹方面感到震怒，但是他们很快认识到，如果他们还想继续使用通用的技术和整个系统的话，那就必须接受现实。纳粹德国忍下了这口气，不仅如此，还对通用在德国的企业予以精心的保护。1645年5月8日，战争刚结束，通用公司总部的代表就来到德国清点并接收自己的财产。他们发现在欧洲各地都有等待通用接管的钱财和无数的工厂设备，一些工厂设备可以说是完好无缺，只要一个通知，马上就可以开工生产。沃森发现，当初他特色的通用财产代管人费林格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正是在他的精心代管下，通用的财产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失，而战后的美国对通用公司也是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为了美国的利益，通用当年同纳粹德国的来往历史就悄悄地消失了……